在一个中午,为了缓解长久以来积攒的压力,我打算在学校弹一会儿钢琴。

在这所自称“贫穷”的学校,在各个楼层明摆出来的就有9架钢琴,在我未发现的地方不知是否还存在着一些。其中音色最好的就是高一A楼第三层的那架立式钢琴了,它的琴弦清脆有弹性,不像其他的那样略显笨重。

走出属于高三的C楼,我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:学生们正活力地奔跑着,喧闹而富有青春的气息。也许是在高三楼待久了的缘故,我一瞬间竟对这热闹的环境感到了陌生迷茫,不过很快,我就重新找到了前进的方向。

来到A楼,发现一层的三角钢琴并没有人在上面演奏,我果断走上前,掀起盖在上面的防尘布,抬起它沉重的琴盖。白色却有些泛黄的琴键显露了出来。我叹了一口气,为它悲痛的经历感到惋惜:去年夏天,由于天蓬漏雨,水珠接连不断地落在它黑色的表面,它却坚挺地站在那里,就连一根琴弦都没有生锈,只有那原本洁白如玉的琴键因没有及时晾干而泛出了黄色。

我用双手弹奏了一曲《贝加尔湖畔》,悠长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。一曲终了,不少学生站在我的身后鼓起掌来。而这掌声不光是属于我,同时也是属于它的。

来到三楼,果不其然,最抢手的那架钢琴上已有人在弹奏些什么了。我认真地听,认真分辨,废了好大力气才听出他竟然弹的是《克罗地亚狂想曲》,这首曲子在我的潜意识中涌了出来,与他所弹的相对比。噫!这是什么恐怖的弹法!该放慢的时候他似与钢琴有仇一般用力地砸,硬是将一个个优美的线条弹成了一大清早就开始施工的拆迁队,惹人心烦。再尝试去品,原先和谐的伴奏被他弹得面目全非,就好比爱情片中夹杂了一段“世界末日”。

终于,在万般艰难后,他弹完了整曲中最难办的部分。接下来的乐段是简单欢快的。

“这次你总该弹得不错了吧!”我这样地想着。

不出我所料,这个乐段被他弹得飞快,节奏乱成了一锅夹生饭,这之中还夹杂着无数的错音,刺入耳中显得格外鲜明。

听他弹完,我的脑中竟出现了“嗡嗡”的响声,但他丝毫没有从座位上下来的打算。很快,他弹起了《River flows in you》,似乎是想给他三个听众(包括我)中的那个女生听的吧?可是人家却不领情,转身离开了。他的听众只剩下了我和另一个男生。

这首曲子讲述了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,一段段乐句就像情书一般描述着爱人之间的种种经历。如此甜蜜的乐章却在他手中弹出了淡淡的忧伤。声音柔软无力,速度拖泥带水,丝毫没有恋爱的感觉。

这首曲子并不长,他很快就弹完了一遍。我走到他的旁边,以为他会给我让出座位,没想到他竟然要再弹一遍这首曲子。另一个男听众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,只剩下了我和他在这空旷的大厅里,围在钢琴旁边。

“这首曲子该不会是要弹给我听的吧……”

为了阻止他再进行下去,我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兄弟,你伴奏弹错了。”

我的话似乎有些不合时宜,但是现在只有我和他两个人,应该不算砸场子吧?总不能让他一直出糗吧……

然而……

“差不多一样就得了,要那么认真干什么?”

“什?!”

我突然语塞,无数的话语想从我的口中迸出,心中似有三味真火在燃烧。从他不负责任的话语中我只感觉愤怒,不解,甚至对他感到了悲哀。

我从四岁半开始学琴,至今已有近14年的时间了,每天坚持不懈地练习基本功,只为保证能拥有令人满意的准确度。可是他的一句话就将我至今的努力全部否定了。

“我来弹一下吧。”我尽全力心平气和地对他说,好在他十分慷慨地把座位让给了我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并全力呼出,将体内的怒火全部排出体外,静静地坐在琴凳上,让心静下来,弹奏那首我最熟悉的《打上花火》。

周围听的人越来越多,还有三两个高一生跟着唱了出来,而这就是我最想要的“现场”的感觉,有观众与台上的演奏者互动,而不是单方面输出的对牛弹琴。

我的手指在上下地翻飞,准确无误地将每个音符弹得尽量完美。节奏就像说话,抑扬顿挫,每个乐段都不敢轻易地放松。在一小段留白之后,乐章来到了最热烈的部分,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了出来,即使不记得歌词也会跟着哼调子。我猜这就是小型音乐会的感觉吧。

一段尾音后,乐曲结束了,大厅里悄无声息,可是就在下一瞬间,掌声响彻了整栋A楼,无论别人怎么想,我觉得这次的“音乐会”是完美地完成了。我看着那个男生,他也看着我,不过很快就扭过了头,看向了另一边。也许他已经理解了为什么不可以“差不多”了吧?这时我才发现围观的人比想象中要多,其中还有高三的年级主任。我向所有人鞠了一躬,潇洒(自认为)地离开了A楼。

后日谈:其实说在台上不紧张都是骗人的,谁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会发怵?更何况在弹琴的时候我其实非常容易受到外界的干扰,有不少人都会特意凑过来看看我是几年级几班的,心理压力说实话特别大。那么要如何做才能展现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呢?

“无他,唯手熟尔。”